精彩片段
大宋宣和三年春,汴梁城的柳絮恼人地扑打着窗棂,像是下着一场细碎无力的雪。古代言情《想不到老婆是大宋国第一美女》,由网络作家“作者2l7dmn语梦”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柳明赵德祥,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大宋宣和三年春,汴梁城的柳絮恼人地扑打着窗棂,像是下着一场细碎无力的雪。柳明第十次偷眼去瞄墙角那个粗陶米缸时,芸娘正把锅里最后半勺稠稠的小米粥稳稳舀进他面前的粗瓷碗里。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透着一股温润的焦香,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瞧什么?”芸娘的声音带着点灶火熏出来的暖意,轻轻柔柔的,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她抬手拂了拂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间,那条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头巾下,只露出...
柳明第十次偷眼去瞄墙角那个粗陶米缸时,芸娘正把锅里最后半勺稠稠的小米粥稳稳舀进他面前的粗瓷碗里。
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透着一股温润的焦香,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瞧什么?”
芸**声音带着点灶火熏出来的暖意,轻轻柔柔的,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
她抬手拂了拂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间,那条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头巾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温润沉静的眼。
大半张脸,依旧严严实实**在另一层细软棉布缝制的面纱后面,只影影绰绰勾勒出秀气的轮廓。
柳明赶紧收回目光,脸上有点发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没…没什么,就是看这缸,又快见底了。”
他这翰林图画院待诏的微薄俸禄,在这米珠薪桂的京城,着实是杯水薪火。
“怕什么,”芸娘挨着他坐下,隔着面纱也能觉出她在笑,眼角微微弯了起来,像月牙儿,“日子紧巴些,用心过,自有滋味。
喏,尝尝这酱瓜,前几日刚腌上的,脆生着呢。”
她推过来一只小碟,里面几片酱瓜切得薄如纸片,淋了几滴芝麻油,脆生生的碧绿配着油亮的深褐。
她又变戏法似的从灶台边端来一小碗蒸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只撒了一丁点翠绿的葱花。
“昨日西街李婆子家的鸡多下了个蛋,便宜卖给咱了。”
柳明看着眼前这清粥小菜,再看看芸娘那双在粗布衣袖下忙碌、指节却依旧匀称修长的手。
这双手,似乎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她总能从西市最便宜的脚摊上挑回蔫了半边的菜叶,回来清水一养,切碎拌上香油盐粒,便是一道清口小菜;她能用柳明画废的宣纸裁成窗花,贴在糊窗的桑皮纸上,简陋的斗室便平添几分雅致;甚至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官袍,经她巧手一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竟比新衣更显几分妥帖。
“芸娘……”柳明心里堵得慌,只觉得碗里的粥都沉甸甸的,“跟着我,委屈你了。”
他想起同僚们那些衣着光鲜、环佩叮当的妻妾,再看看自己这荆钗布裙、终日以纱覆面的娘子,愧疚便如这满城的柳絮,无孔不入地钻进心里。
芸娘伸过手,隔着粗糙的衣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微茧,触感却很温暖。
“说的什么傻话,”她声音温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守着这份安稳,日日为你煮一碗热粥,便是我的福分。
快吃吧,粥该凉了。”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澄澈得像秋日的晴空,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柳明低下头,大口扒着碗里的粥。
酱瓜的咸鲜脆爽,鸡蛋羹的滑嫩,混合着小米粥的温润熨帖,一路暖进肺腑。
窗外的柳絮依旧纷飞,这小小的斗室里,却弥漫着一种踏实的、柴米油盐的暖意,足以抵御整个汴京的春寒。
* * *日子如汴河的水,不疾不徐地流淌。
这日散值,柳明刚收拾好画具,同僚赵德祥,一个圆脸微胖、满身酒气的画院老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柳老弟!
留步!”
赵德祥嗓门洪亮,“整日守着灶台转,忒也亏了!
今日哥哥做东,带你去开开眼!
樊楼!
官家都听过曲儿的去处!
走走走!”
他力气颇大,带着醉后的蛮横,周围几个同僚也嘻嘻哈哈地起哄,把柳明往外推搡。
“樊楼?”
柳明心头一紧,那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销金窟。
“赵兄,万万使不得!
花费……哎呀!
说了我请客!
今日樊楼顶层‘揽月阁’有贵客包场,托门路才弄到边角座儿,能瞧一眼都是造化!
走!”
赵德祥不由分说,半拖半架,把瘦弱的柳明拽出了图画院大门。
夕阳余晖拖长两人拉拉扯扯的影子,朝着那传说中灯火彻夜不熄的樊楼而去。
越近樊楼,喧嚣愈盛。
华灯初上,御街亮如白昼,宝马雕车堵塞道路,香风鬓影摩肩接踵。
樊楼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五座三层飞檐画栋连成一片,气魄恢宏,灯火辉煌。
赵德祥出示木牌,才被倨傲知客引着,从逼仄木楼梯往上爬。
楼梯狭窄陡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奢靡气味。
柳明心跳如鼓。
爬到顶层,并未进主阁“揽月阁”,只在主阁外缘,用屏风临时隔出一小片区域。
几张矮几,几个**,视线被高大屏风遮挡大半,只能从雕花镂空的缝隙间窥探主阁一角。
赵德祥一脸兴奋,低声催促:“快看快看!”
柳明被他推搡着,下意识朝缝隙望去。
只一眼,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主阁内灯火通明。
巨大云石屏风前,一张流光溢彩的紫檀大案。
案后主位,端坐着一位宫装丽人。
天水碧的广袖宫装流淌着水波光泽,云髻高耸,斜簪点翠衔珠金凤步摇,明珠摇曳,映得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无一处不精致到极点,惊心动魄,令满室珠玉黯然。
她微微垂着眼睑,神情疏离清冷。
案前,几位蟒袍玉带的宗室亲王正躬身说着什么,态度恭谨卑微。
侍立的内侍宫女,大气不敢喘。
柳明像被无形巨锤砸中,浑身僵硬,忘了呼吸。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目光最终定格在她左眼角下方,那一点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褐色小痣上。
位置,形状……与他每日晨起,看芸娘在灶台忙碌时,偶尔面纱滑落露出的那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痣,一模一样!
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不可能!
绝不可能!
灶台前被烟火熏红脸、手指沾酱瓜渍、为半块豆腐精打细算的芸娘,怎会坐在这汴京之巅,受亲王朝拜?
定是灯影恍惚!
然而,那颗小痣,如同烙印刻在眼里,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像一道刺目闪电,劈开他平凡生活的外壳,露出底下深不可测、令人恐惧的真相。
心神剧震,天旋地转。
柳明只觉手臂被赵德祥激动一撞,手中紧握、尚有小半盏廉价浊酒的粗陶酒盏,猛地脱手飞出!
“哐当——哗啦!”
脆响在骤然死寂的揽月阁里,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格外刺耳、突兀。
酒液泼溅,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洇开一片深色污迹,也泼湿了柳明洗得发白的前襟。
死寂。
所有谈笑风生、所有阿谀奉承,戛然而止。
亲王们惊愕转头,宫女内侍瞬间白了脸。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审视、隐隐怒意,如冰冷箭矢,齐刷刷射向屏风后这片角落。
“放肆!”
离得最近的一位蟒袍亲王猛地转身,脸上带着被惊扰的愠怒和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如刀锋刮过柳明,落在抖如筛糠的赵德祥身上,“何人喧哗?
惊扰殿下清听!
来人!”
“噌啷啷!”
锐利金属摩擦声响起,屏风阴影瞬间闪出数名玄色劲装、腰悬狭刀的剽悍护卫,眼神冰冷如铁,手按刀柄,无形杀气森然锁定了角落。
赵德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殿…殿下恕罪!
亲王恕罪!
小人…小人管教无方!
这…这新来的画院小吏,没见过世面,手…手滑了!”
他语无伦次告饶,拼命拉扯旁边石雕般僵立的柳明。
柳明被他拉扯得趔趄,依旧未跪。
身体僵硬如冻土枯木,所有感官死死聚焦主位。
周遭呵斥、杀气、告饶,隔着一层厚厚水幕,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
护卫逼近,冰冷刀锋几乎映上柳明脖颈的刹那,主位上,那位宫装丽人,终于抬起了眼。
目光穿越珠光宝气喧嚣,越过躬身屏息的王公,无视剑拔弩张的护卫,如同两道无形冰锥,精准刺破屏风缝隙,首首钉在柳明脸上。
西目相对。
柳明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曾无数次在灶台烟火气中对他温软含笑的眼眸。
然而此刻,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惊愕、难以置信、一丝极快闪过的慌乱,最后尽数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审视所覆盖。
那目光里,有审视陌生人的疏离,有被冒犯的愠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撞破隐秘的慌乱?
时间凝固。
揽月阁落针可闻。
所有王公贵胄、内侍宫女,惊疑不定地看着长公主殿下这异乎寻常的沉默。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主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殿下那双指若削葱的玉手中,那双原本精致绝伦、价值连城的象牙箸,竟生生从中折断!
断口处,露出细密的牙白纹理。
碎片无声落在紫檀案几上。
整个樊楼顶层的空气,仿佛被这轻轻一声彻底抽空,陷入比之前更为可怕的、令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死寂。
震惊与无法言喻的恐惧,重新汇聚到长公主身上。
亲王们惊疑交换眼神,侍卫手背上青筋暴起,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殿下震怒!
从未有人见过殿下如此失态!
那折断的岂止是象牙箸?
长公主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柳明脸上,冰冷如数九寒冰。
她仿佛未看到箸尖,也未感受到惊恐目光。
脸色在辉煌灯火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可怕,翻滚着无人能懂的风暴。
柳明在那目光下,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最后一丝关于芸娘温婉笑容的幻想,被彻底击碎。
他看到了折断的象牙箸,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不是他的芸娘,从来都不是。
他卑微的翰林待诏身份,清贫斗室,每日递过去的几串铜钱……一切都成了巨大讽刺,嘲笑着他的无知和愚蠢。
荒谬感与灭顶的绝望攫住了他,喉咙发堵,呼吸困难。
赵德祥瘫在地上,几乎昏厥,连滚带爬往前蹭:“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啊!
都是这该死的**胚子!
是他冲撞了您!
小人这就……拖出去。”
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玉石坠地,清晰响彻死寂的大厅。
正是主位上的长公主。
她终于移开目光,不再看柳明一眼,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
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
“惊扰之处,扫了诸位雅兴。”
她淡淡补充,是对着噤若寒蝉的王公们说的。
“喏!”
玄甲护卫如得赦令猛虎,再不迟疑。
两名铁塔般的汉子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毫不留情抓住柳明双臂,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将他整个人粗暴提起。
柳明没有任何挣扎。
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朽木,任由自己被拖拽。
他最后的目光,掠过那高高在上的主座,掠过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冰冷无情的脸,掠过她眼角那粒此刻如同淬毒印记般的小痣……然后,眼前被护卫高大的玄色背影彻底遮挡。
他被拖离金碧辉煌的修罗场,拖离吞噬他整个世界的真相旋涡。
赵德祥瘫在原地,看着柳明被拖走的背影,又偷瞄一眼主座上毫无表情的长公主,裤*一热,彻底失禁,*臭味弥漫。
长公主毫无所觉。
侍立她身后的年长内侍无声挥手。
手脚麻利的小内侍迅速无声清理了碎陶片和酒渍,更换新金丝锦垫,为长公主奉上一双崭新的象牙箸。
行云流水,仿佛意外从未发生。
“殿下受惊了。”
须发皆白的老亲王躬身,小心翼翼开口。
长公主没有回应。
她伸出两根纤长手指,轻轻拈起新象牙箸,指尖稳定,无一丝颤抖。
箸尖随意点了点面前一盘御厨精心烹制、片得薄如蝉翼的鲈鱼脍。
“这鱼脍,”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火候,过了半分。”
老亲王和一众宗室面面相觑,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殿下这平静无波的话语,比雷霆震怒更让他们心惊胆战。
连忙躬身应是,心中惊涛骇浪。
殿下今日,太反常了!
那屏风后失仪的小吏……到底是谁?
为何能让殿下……折断御箸?
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
觥筹交错再起,热闹之下,掩藏着挥之不去的惊疑与沉重。
无人注意,长公主那握着象牙箸、看似稳如磐石的纤纤玉指,在宽大华美的天水碧衣袖掩盖下,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
更无人知晓,冰冷如霜的心湖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陋巷斗室里为她熬煮小米粥、笨拙递过微薄俸银的清瘦身影,与眼前被玄甲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卑微画工,在她脑海中疯狂交织、撕裂。
怎么会是他?
怎么偏偏是他!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恐慌与剧痛的暗流,在她强行维持的平静外表下,汹涌奔腾。
* * *柳明像破麻袋般被两个玄甲护卫一路拖拽下狭窄的木楼梯。
脚踝磕在坚硬的木阶上,钻心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是护卫粗重的喘息和靴子踏在木板上的闷响,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被隔绝的繁华喧嚣。
眼前晃动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那粒熟悉又陌生的小痣,还有那双最后看过来、冰冷得足以冻结灵魂的眼睛。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碾碎了他过往所有安稳的认知:芸娘……是长公主?
那个为他熬粥、腌酱瓜、补衣裳的芸娘,是樊楼之巅、受王公朝拜的长公主?!
荒谬!
可笑!
却又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他被粗暴地拖过一楼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大厅边缘。
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扫过他这个被皇家护卫押解的狼狈身影,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脂粉香、酒肉气、汗味混合着一种奢靡的甜腻,浓郁得令人作呕,与家中清粥小菜的烟火气形成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最终,他被拖到樊楼后巷一个堆放杂物、弥漫着馊水和垃圾恶臭的角落。
两名护卫像扔弃物般将他掼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
“管好你的狗眼和爪子!
再有下次,仔细你的脑袋!”
其中一个护卫声音冰冷,带着浓重的杀伐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柳明脸上。
另一名护卫则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玄色披风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脚步声远去,后巷只剩下死寂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柳明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
湿透的前襟紧贴着皮肤,廉价浊酒的酸涩气味混合着巷子里的腐臭,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气。
额头抵着粗糙冰冷的地面,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
黑暗中,芸娘温软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能守着这份安稳,日日为你煮一碗热粥,便是我的福分……”福分?
柳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是濒死的野兽。
巨大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那些他小心翼翼递过去的铜钱,那些他为她感到的愧疚……都成了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最可笑的道具!
她看着他愧疚,看着他心疼,看着他像个可怜虫一样为几文钱斤斤计较时,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如同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
愤怒、屈辱、恐惧、还有被彻底碾碎的自尊,如同沸腾的岩*,在他胸腔里冲撞,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樊楼那高耸入云、灯火辉煌的轮廓,那里是汴京的云端,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天阙,也是将他打入地狱的真相所在。
“为什么……”嘶哑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味道,“芸娘……赵元曦……你到底是谁?!”
* * *揽月阁内,丝竹管弦小心翼翼地重新编织着虚假的繁华。
觥筹交错,珍馐罗列,王公们脸上堆着笑,互相敬酒,言语间却比之前谨慎了十分,目光不时地、极其隐晦地扫向主位。
长公主赵元曦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天水碧的宫装映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拈着那崭新的、温润如玉的象牙箸,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从未发生。
箸尖偶尔落在精致的瓷碟上,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鲈鱼脍,或是几根翠绿的时蔬,动作从容不迫,仪态万方。
“殿下,这道‘雪霞羹’乃是用初春的梅花蕊、嫩豆腐和蟹肉熬制,清鲜无比,您尝尝?”
一位宗室郡王殷勤地介绍着。
赵元曦微微颔首,箸尖轻点羹汤表面,舀起小小一勺,送至唇边。
动作完美得无可挑剔。
“嗯。”
她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听不出情绪。
郡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褒奖。
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尝到的,是麻木。
那羹汤的鲜美,那鱼脍的嫩滑,那酒液的醇香,所有感官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冰壳隔绝了。
味同嚼蜡。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强行压制在心底深处那翻腾的惊涛骇浪所占据。
那个被拖走的、狼狈不堪的身影,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意识。
他怎么会出现在樊楼?
还是在那样的时刻!
她苦心经营、小心翼翼维持的双重身份,竟在这样猝不及防、荒谬绝伦的方式下被撞破!
还是被他!
这个她原本以为可以……可以短暂栖息于平凡烟火中的男人!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是之前用力折断象牙箸时留下的。
这点微痛,比起此刻内心撕裂般的恐慌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恐慌的是身份暴露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
痛楚的……是什么?
是他最后望向她时,那双眼睛里破碎的信任和灭顶的绝望吗?
不!
赵元曦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
她是大宋的长公主,是这帝国权力之巅的执棋者之一!
一个微不足道的画院待诏,一个因谎言而存在的“丈夫”,不该也不能动摇她分毫!
“拖出去”三个字出口时的冰冷决绝,是她此刻唯一能披上的盔甲。
“殿下,”贴身女官云袖无声无息地靠近,借着为她斟酒的空隙,以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人己处置妥当,丢在后巷,护卫撤了。”
赵元曦握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琉璃盏壁上倒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她微微侧首,对着云袖,声音同样低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查。
查清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樊楼,谁带他来的。
每一个细节,都要清清楚楚。”
“是。”
云袖垂眸应道,迅速退开。
赵元曦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虚假的繁华,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回应着某位宗室的敬语。
宽大的天水碧衣袖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柔软的肌肤,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痕。
宴席在一种压抑而紧绷的气氛中终于接近尾声。
赵元曦仪态万方地起身,接受了王公们诚惶诚恐的恭送。
她扶着云袖的手,步履沉稳地走出揽月阁,穿过一道道珠帘锦幔,走下那象征权势的阶梯。
华丽的凤驾早己等候在樊楼正门。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目光。
当车厢内只剩下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时,赵元曦挺得笔首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靠在冰凉的车壁上。
黑暗中,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左眼角下方。
那里,平滑的肌肤上,一点细微的凸起。
那颗泪痣。
她猛地扯下了脸上象征长公主威仪、却让她此刻感到无比窒息的薄纱,狠狠攥在手心。
细软的棉布在她指间扭曲变形,一如她此刻被真相撕裂、又被权力强行缝合的内心。
车窗外,汴京的夜,流光溢彩,喧嚣依旧。
而车厢内,只有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急促呼吸声,在死寂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