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野竹园的雾浓得能拧出水来。都市小说《野竹园的风》,讲述主角陈峰陈梅的爱恨纠葛,作者“南若汐”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野竹园的雾浓得能拧出水来。九岁的陈峰踩着没过脚踝的露水往镇小学走,裤脚湿了半截,冷风顺着布料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骨头。他怀里揣着本新算术本,蓝皮封面,边角还带着印刷厂没裁净的毛边,摸起来糙糙的,却比家里那本用了半学期、纸页卷得像海带的旧本子珍贵十倍。“揣好,别弄湿了。”今早父亲往他怀里塞本子时,手掌糙得像老竹根,蹭得他脖子发痒。父亲肩上扛着扁担,两头挂着空竹筐,筐绳勒出的红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
九岁的**踩着没过脚踝的露水往镇小学走,裤脚湿了半截,冷风顺着布料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骨头。
他怀里揣着本新算术本,蓝皮封面,边角还带着印刷厂没裁净的毛边,摸起来糙糙的,却比家里那本用了半学期、纸页卷得像海带的旧本子珍贵十倍。
“揣好,别弄湿了。”
今早父亲往他怀里塞本子时,手掌糙得像老竹根,蹭得他脖子发*。
父亲肩上扛着扁担,两头挂着空竹筐,筐绳勒出的红痕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放学爹来接你,给你买水果糖,橘子味的。”
他咧开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那是去年砍竹子时被竹节崩的。
**盯着那牙豁子点头,看着父亲转身走进屋里,扁担两头的空筐晃啊晃,像两只追着主人的狗。
灶房里还飘着红薯粥的糊味。
母亲凌晨就起来烧火,灶膛里的竹片噼啪响,映得她眼下的青黑像片浓墨。
**扒着门框看,母亲正把最后一块烤红薯塞进姐姐手里,见他望过来,又从灶台上摸出块小的,塞给他:“路上吃,别让你姐看见。”
姐姐陈梅比他大五岁,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粗布裤脚沾着昨晚的泥,听见动静,慌忙把红薯往怀里藏,耳朵红得像山茱萸。
野竹园的路是被踩出来的土径,蜿蜒在竹林深处。
露水把竹叶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就往下掉水珠,砸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数着路边的竹节走,一节,两节,三节……数到一百二十三节时,看见竹丛里窜出只竹鼠,灰溜溜地钻进石缝,惊得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竹叶,抖落一片水。
他想起父亲说过,竹鼠的油能治烫伤,去年母亲被灶火燎了手,就是父亲蹲在石缝前守了半宿,才逮着只大的。
镇小学窝在山坳里,土坯墙被秋雨泡得发胀,墙根的泥块一捏就碎,混着枯黄的茅草,踩上去软乎乎的。
离上课铃响还有半个钟头,**蹲在后墙根,把算术本掏出来摩挲。
封面上“算术”两个字是烫金的,被他哈出的气熏得发亮。
他翻到第一页,父亲昨晚用铅笔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还带着竹篾的硬劲——父亲是村里最好的竹匠,编的竹筐能当镜子照,可握笔的手总抖,像捏不住那支细细的铅笔。
*场那边突然吵起来,声音裹在雾里,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砸破了瓦罐。
**扒着墙缝往外看,墙缝里卡着半块碎玻璃,是去年高年级学生打架时崩过来的,他用石头抠了半天才弄出个能看见人的小窟窿。
雾里钻出来两个影子。
一个是父亲,蓝布褂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他正想往教学楼这边走,被另一个人拽住了胳膊。
那人穿件黑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是镇上的赌徒王老三。
前几天王老三还赖在他家门槛上,揣着手说“借两升米,下周就还”,被父亲抄起门后的竹扁担赶了出去,骂他“丧门星,别脏了我家的地”。
“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王老三的声音像破锣,震得墙缝里的土渣簌簌往下掉。
他往父亲面前凑了凑,嘴里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野竹园的米酒烈,喝多了能烧得人眼睛发红。
父亲往旁边挣了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再宽限几天,我这就去赶集,卖了山货就还。”
他肩上的扁担还没卸,竹筐在身后晃了晃,发出竹条碰撞的轻响。
筐里装着母亲连夜蒸的糯米糕,还有父亲编了三天的竹篮,篮底垫着张油纸,是他特意从供销社讨来的。
“宽限?”
王老三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上次说卖了冬笋就还,冬笋烂在窖里了也没见你拿钱来!
***,你当我王老三是傻子?”
他突然抬手,不是打,是往父亲胸口推了一把。
父亲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场边的石碾子上,“哎哟”了一声,声音闷得像被捂住了嘴。
**的心跳突然跑到了嗓子眼,攥着算术本的手紧得发白。
他看见父亲扶着石碾子想站起来,王老三却从背后掏出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根铁管——是镇上修水管用的那种,管头还带着锈。
“我让你欠!”
王老三的声音发狠,接着就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斧头劈在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木头上。
父亲慢慢弯下去,像棵被拦腰砍断的竹子。
蓝布褂子的后背慢慢洇出一片黑,起初是个小点,接着像水里的墨一样晕开,越来越大,最后连衣角都沾上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像面浸了血的破旗。
王老三看了看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父亲,突然“呸”了一声,把铁管往草堆里一扔,转身就跑,黑夹克的影子很快钻进雾里,没了踪影。
*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父亲的衣角,一下下扫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只觉得腿不是自己的,像被人提着往前跑。
算术本从怀里滑出来,边角硌得手心生疼,他却死死攥着,指甲都嵌进纸页里去了。
“爹!”
他扑到父亲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腥腥的,比家里切猪草的刀生锈时的味道还冲。
父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上的云——雾散了点,露出块灰蒙蒙的天,云像团脏棉絮,慢慢飘着。
**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破风箱在拉。
“……算术本……”父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别告诉**……”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头歪了歪,眼睛彻底闭上了。
**摇他,晃他,把算术本往他手里塞:“爹,你看,本子没湿!
你起来啊,给我买橘子糖啊!”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被踩住的猫在叫,可父亲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声在空荡的*场上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冷。
有老师跑过来,看见地上的人,吓得捂住了嘴,尖叫着往办公室跑。
**蹲在父亲身边,手指**算术本上“***”三个字,铅笔字被眼泪泡得发皱,笔画晕开,像父亲背上那片越来越大的黑。
母亲和姐姐是被扶贫干部用自行车载来的。
母亲从车上跳下来时,鞋跟掉了一只,她光着脚往这边跑,脚底板被碎石子划破了也没知觉。
她扑到父亲身上,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珠从嘴角渗出来,滴在父亲的蓝布褂子上,和那片黑混在一起。
**看着母亲的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夜里被手电照到的兔子,一点神采都没有。
姐姐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红薯皮上沾着草屑。
她看见父亲身上的白布,突然“哇”地哭出来,手里的红薯滚在地上,沾了层泥。
**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姐姐偷偷往他兜里塞了块烤红薯,说“给爹留着,他赶集回来会饿”。
现在红薯还在他兜里,温温的,像块小烙铁。
**来的时候,用块白布把父亲盖了起来。
白布很薄,能看出父亲弯着的身子,像个被人随意丢弃的破麻袋。
**蹲在墙根,看着那片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扶贫干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把二十斤救济米放在母亲面前,说“这是县里拨的,先拿着”。
母亲没看米,眼睛首勾勾地盯着白布,突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把**拽到路边的老槐树下。
“到了家,”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指甲死死掐进**胳膊上的肉里,掐得他生疼,“别说**是被人杀的,就说……就说他上山干活,从坡上摔了。”
她往西周看了看,像是怕谁听见,“不然人家该说我们家晦气,以后啥救济都不给了,你想让你姐和你**?”
**没说话,只是把算术本从裤腰里掏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本子的边角被汗浸湿了,变得软软的。
风穿过远处的竹林,叶子“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说悄悄话,又像是无数双眼睛,正从竹缝里探出来,死死盯着他们这三个被大山困住的人——一个没了魂的母亲,一个背着半个红薯的姐姐,还有一个怀里揣着带血秘密的他。
上课铃又响了一次,这次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知道,他再也等不到那个来接他、给买橘子糖的人了。
算术本上父亲写的名字被眼泪泡透了,晕成一片模糊的黑,像父亲最后看他时,眼睛里那片散不去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