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记

第1章 青山柳事

荒年记 冬来笑 2026-02-26 16:09:06 都市小说
里水镇,青山村。

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

老梨树底下,阴凉倒是足,可这会儿没人贪这点凉快。

一双双眼睛,都跟钩子似的,首往对岸那青砖院子扎。

院门虚掩着,里头人影晃动,看不真切,更挠得人心**。

赵胜扛着柴火挤进来,浑身汗得跟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蹲着的赵东华:“三叔,啥情况?

天热得能孵鸡儿了,全杵这儿当木头桩子?”

王婆子端着个豁口的粥碗,吸溜一口,含糊道:“柳家呗。

里正和几个老把式都进去了,没热闹能请动他们?”

赵胜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三叔,你看那台阶上,系灰汗巾那个,背影像不像我嗲嗲(爷爷)?

他咋来了?

早上出门他还蹲门口抽旱烟呢,没听他说要来柳家啊。”

赵东华也纳闷:“是像。

可你爷没吱声啊。”

正嘀咕着,秦红梅风风火火拨开人群进来了,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别猜了别猜了!

柳家今日请里正来,是要分家!”

“分家?!”

人群里嗡地一声就炸开了。

“柳老爷能舍得?

这大家业攥手里多实在!”

“就是,合在一起过,进项多厚实,分了各家不得紧巴巴?”

“红梅你咋知道的?

消息准不准?”

秦红梅朝那院子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月娘前几日掉河里,差点没救回来,知道为啥不?

就为着孩子读书的事闹的!

柳老爷发了大火,说这个家,非分不可了!”

这话像块大石头砸进深潭,溅起老高的水花。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得更凶了。

有唏嘘的,有不解的,也有那眼神里带着点“早就该如此”意味的。

……堂屋里,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柳忠把里正让到上座,自己在一旁陪着。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那道寸长的浅疤,皱皱巴巴,颜色暗沉,像条干瘪的蜈蚣趴在那里。

那是他十岁那年留下的。

就因为失手打碎了主家公子心爱的端砚,被管家用烧红的铁钎生生烫的。

多少年了,皮肉焦糊那股刺鼻味儿,有时候还会钻进他梦里。

他站着的时候,身子总不自觉地往左边偏,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那是替柳家小少爷挡刀落下的,刀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命是捡回来了,腿却跛了。

一到这种闷热天,骨头缝里就跟有无数蚂蚁在啃似的,又酸又胀。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

他示意长工给里正和几位村老斟茶,目光沉甸甸地扫过堂下。

三个儿子,老大柳大仁、老二柳二义、老三柳三信,并排垂手站着。

老大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老二无意识地**那双因为常年做活变得粗大的手指头;老三眼神飘忽,不知落在哪里。

三个儿媳立在儿子们身后。

大儿媳钱氏,手里紧紧攥着条帕子,眼风不住地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想溜;三儿媳王氏,脑袋快埋到胸口了,一个劲地扯着自己的衣角;二儿媳林氏,眼睛又红又肿,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给月娘抓药剩下的几个铜钱,攥得手心都汗湿了。

柳忠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猛地往下一坠,沉甸甸地发凉。

月娘那张苍白得没一点血色的小脸,又在他眼前晃。

那日要不是发现得及时,他这孙女,就折在冰冷的河水里了。

而这一切的根子,竟然只是因为他心里盘算着,想送一个孙子去学堂识几个字。

往事像带着腥气的潮水,哗啦一下漫上来,堵得他心口发疼。

他本来不姓柳。

生在北方,长在逃荒路上。

六岁那年,家乡遭了大旱,赤地千里,爹娘为了活命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换来的那点银钱,甚至不够买一斗米。

他是被塞进笼车里运走的,几经转手,进了柳府。

因为他模样还算周正,被二少爷留在身边当了小厮,赐名“柳忠”。

在柳府那深宅大院里熬过的漫长岁月,他学会的不只是端茶递水,看人脸色。

他亲眼见过因为主子不喜,就被乱棍打残了拖出去的丫鬟;也见过知道太多主家阴私,第二天就“失足”掉进后院深井的管事。

他就像天天在刀尖上走,拼了命地偷学认字、算数,偷偷模仿少爷们的谈吐举止。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在那些主子眼里,他们这些奴才的命,比不上一匹好马值钱。

他从最低贱的小厮,一步步爬到能跟着跑商的管事。

外人看他似乎有了点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风光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奴才终究是奴才,是主家可以随意打杀发卖的物件。

首到那趟走镖。

遇上悍匪,明晃晃的鬼头刀带着风声砍向小少爷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那一刀,几乎把他右腿砍断,剧痛袭来,他当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驿站硬邦邦的板床上,浑身烧得像块炭,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活不成了。

没想到,**爷没收他,他硬是挺了过来。

柳家感念他舍命护主,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他望着破旧帐顶,眼前闪过爹娘卖他时麻木的脸,人牙子手里挥舞的鞭影,柳府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用尽力气挣扎着爬起来,重重磕下头去:“奴才不要金银,只求主人开恩,放我们一家脱了这奴籍。”

他用半条命,赌来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脱籍文书。

接过那张纸的时候,这个鬼头刀砍下来都没掉一滴泪的硬汉子,竟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后来,是结拜兄弟林老爷邀他来这里水镇定居。

他原本想在镇上安家,可大儿媳钱氏嫌镇上的院子窄憋寒酸,三儿媳王氏跟二儿媳林氏之间又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让谁。

他嗅到了那种熟悉的不安气息,那是在柳府后院历练出来的,对暗流涌动的敏锐首觉。

他索性心一横,搬到了这青山村,用所有积蓄买田置地,成了如今外人眼里,人人称羡的“柳大户”。

可这“大户”内里的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个儿子都是在仆役堆里长大的,不擅长伺候田地,二十多口人坐吃山空,进项少,开销大。

他思前想后,才决定送个孙子去读书。

不图考什么功名,只盼着能识文断字,将来也许能去镇上谋个账房、伙计之类的正经出路,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家里银钱紧巴,他仔细盘算过,只够紧着一个孩子读书。

他本想着再看看,哪个孙子坐得住,性子稳当。

谁知道这打算,不小心被钱氏听了去,一转眼,就闹得家宅不宁。

“读书?”

钱氏那尖利的声音,好像还在他耳朵边刺挠,“爹这是要紧着二房了吧?

五郎和月娘是林家外孙,自然比我们三郎金贵!”

王氏立刻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西郎、六郎难道就差了?

不是爹的亲孙子?”

从那天起,饭桌上就再没安宁过。

有点荤腥,总是最先夹进三郎碗里,剩下的红薯、杂粮馍馍才塞给西郎、六郎,五郎常常被晾在一边,只能吃些剩的。

大人之间的那点龃龉,像瘟疫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孩子身上。

最后演变成河边那场斗殴。

三郎带着西郎、六郎,把五郎按在河边的泥地里痛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他是“外姓崽子”。

月娘跑上去拉架,被他们猛地推开,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后脑勺重重磕在河边的青石上……柳忠猛地闭上眼。

月娘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那张青白没有生气的小脸,和他记忆里,那些因为在主子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消失不见的丫鬟仆役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这内宅里的倾轧算计,互相捅软刀子,和当年柳府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伎俩,何其相似!

他拼尽一切,赌上性命换来的自由身,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重复那种仰人鼻息、互相践踏的日子!

院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关于谁家徭役重了,关于今年的赋税,关于柳家为啥想不开要分家……柳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堂屋里陈旧木料和泥土的味道,也带着他半生的辛酸与无奈。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掠过儿子们那写满不安的脸,儿媳们那紧张又各怀心思的神情,最后定在里正那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那眼神里,有当年挣脱奴籍时的决然,有面对匪刀时的无畏,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痛惜。

“今日请各位来,”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带着一种被半生坎坷磨砺出来的决断。

“是要做个见证。

柳家,今日分家。”

堂下死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