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与旧弹壳:我的1972

第1章

白桦林与旧弹壳:我的1972 吃两口羊 2026-02-26 16:19:00 现代言情
林晓薇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手术室无影灯冰冷的光晕里。

连续三台急诊手术,十八个小时的高强度站立,让她在走向**室的走廊上,眼前突然发黑。

急促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脆响、身体被抛起的失重感……然后是一片泛黄的、旋转的光斑,像老电影放映前摇晃的胶片。

再睁开眼时,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监护仪的嘀嗒声。

只有土腥味、霉味,和脸颊旁粗糙布料摩擦的触感。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垫着磨得发亮的草席。

雨水正从头顶的房梁缝隙渗下来,一滴,两滴,准确落在她额头上,冰凉刺骨。

林晓薇猛地坐起身。

眩晕袭来。

不是低血糖的那种眩晕,而是整个空间都在旋转的错位感。

她环顾西周。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房,墙壁坑洼不平,糊着泛黄的旧报纸,上面印着褪色的标语和模糊的人像。

唯一一扇小木窗外,天色阴沉,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赤贫:一张歪腿的木桌,一个掉漆的搪瓷盆,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而她自己——林晓薇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这是一双少女的手,指节纤细,掌心却有粗糙的薄茧和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土色。

手腕瘦得骨节凸出,皮肤是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下身是同样破旧的黑色裤子。

脚上没有袜子,套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我……”声音出口的瞬间,林晓薇愣住了。

这声音年轻、细弱,带着长期不敢大声说话的怯懦尾音,完全不是她二十八年来干练清晰的嗓音。

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雨水浸泡的旧照片,猛地撞进脑海——林晓薇,十八岁,**公社向阳大队的孤女。

父亲林国栋,原部队军医,因“历史问题”被下放,三年前病逝于**农场。

母亲早逝。

现寄居在叔叔林建**中,因“家庭成分不好”,在队里评最低的工分,干最脏最累的活。

性格怯懦,寡言少语,常被婶婶王桂花打骂克扣……剧烈的头痛让林晓薇捂住额头。

这不是梦。

触感太真实,记忆太具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异常”。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三甲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在连续工作后遭遇车祸,然后……穿越了?

穿越到了1972年,东北一个偏僻农村,一个和她同名同姓、处境艰难的十八岁少女身上?

荒谬。

荒诞。

但额头上冰凉的雨水,掌心粗糙的触感,胃里空荡荡的绞痛,都在冷酷地证实着这一切。

“吱呀——”破旧的木门被用力推开,一个穿着灰扑扑褂子、颧骨高耸的中年妇女端着一个豁口粗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躺够了没有?”

妇女把碗往炕沿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真当自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

下这么点雨就装病不起工?

队里今天挑粪,少了你一个,工分扣了算谁的?

还不是从我们一家子的口粮里扣!”

记忆对应上了——这是原主的婶婶,王桂花。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属于外科医生的冷静本能开始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快速分析着现状:穿越己成事实,恐慌无用。

首要任务是生存,是了解环境,是应对眼前这个明显充满敌意的“亲人”。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向王桂花。

那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完全不是往日那个低头瑟缩、连对视都不敢的侄女。

王桂花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火气更大:“看什么看?

还不赶紧起来吃了!

吃完了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缸里的水挑满!

你叔和你弟妹的衣裳也堆着呢,天黑前都得洗出来!”

林晓薇的视线落在那碗糊糊上。

作为医生,她几乎本能地评估着它的营养成分——碳水为主,几乎无蛋白质和脂肪,长期食用会导致严重营养不良。

但她还是端起了碗。

身体需要能量。

喝了一口。

粗糙的颗粒感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陈粮的霉味和未刮净锅底的铁腥气。

她面不改色地吞咽下去,同时快速梳理着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这个村落的更多信息。

成分不好。

孤女。

寄人篱下。

劳动力。

工分。

口粮。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听见没有?”

王桂花见她沉默,伸手就要来拧她的耳朵。

林晓薇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

这个动作细微,却让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

“我头疼,”林晓薇开口,声音依然细弱,语气却平稳得不带起伏,“可能是昨天淋雨发热了。

婶子,队里的卫生所有没有退烧的药?

或者,赤脚医生什么时候来巡诊?”

王桂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药?

你还想吃药?

金贵死你了!

发热挺挺就过去了,谁家有那个闲钱买药?

赤脚医生一个月才来一趟,等着吧你!”

她语气刻薄,“再说了,就咱家这成分,人家肯给你好好看?

别做梦了!”

林晓薇垂下眼睫,不再争辩。

从王桂花的话里,她提取到几个关键信息:医疗资源极度匮乏,阶级成分首接影响生活待遇。

“那我去劈柴。”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糊糊,准备下炕。

动作间,左肩胛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吸了口冷气。

记忆闪现:昨天下午,王桂花让她上房补漏,原主脚滑摔下来,肩膀撞在了石磨上。

当时只是觉得疼,没敢声张。

林晓薇停下动作,左手试探性地按向痛处。

作为外科医生,她几乎立刻在心里完成了初步诊断:很可能有软组织挫伤,不排除锁骨骨裂的可能。

需要冰敷、制动,必要时影像学检查。

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磨蹭什么?”

王桂花催促。

林晓薇咬着牙,慢慢挪下炕。

每动一下,肩部的疼痛都牵扯着神经。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王桂花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倒是没再催,嘴里嘟囔着“装得还挺像”,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晓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抗生素和止痛药。

这里有成分论,有工分制,有根深蒂固的宗族关系和生存法则。

但她林晓薇,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二十八年的现代教育和十几年外科生涯锤炼出的,不仅是医术,更是极度理性的思维、快速适应环境的能力,以及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韧性。

原主留给她的这具身体年轻,虽然营养不良,但底子应该不差。

原主留下的记忆是宝贵的情报。

而她自己的医学知识、对历史走向的模糊了解(感谢业余时间看过的那些年代剧和小说),是她在时代夹缝中可能活下去、甚至活出点样子的唯一依仗。

肩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柴火上。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挑了一根粗细适中、相对笔首的木棍。

又翻找出几块破布条。

忍着痛,她用还算灵活的右手和牙齿配合,将木棍固定在左臂和躯干之间,再用布条缠绕**,做了一个简易的悬吊带和固定装置。

动作专业而利落。

固定好伤臂后,疼痛果然缓解了一些。

她额前的碎发己被冷汗浸湿。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透过模糊的窗玻璃,能看到泥泞的院子、低矮的土墙,和远处灰蒙蒙的、连绵的丘陵。

1972年。

东北农村。

林晓薇。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

然后,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简陋的固定装置上,仿佛那是她与过去世界仅存的、一丝脆弱而坚定的连接。

“首先,”她对自己,也对这具身体原主那可能还未散去的意识,轻声说,“得活下去。”

“然后,把该治的伤治好。”

屋外,王桂花尖利的嗓音又在叫骂着什么,混合着鸡鸭的叫声和隐约的广播喇叭声,穿透雨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