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葬于洪流

洪水漫过屋顶的第二天，我力竭沉入了浑浊的水底。

女儿骑在我僵硬的肩膀上，靠着半包受潮的饼干撑到了救援艇路过。

扩音器里，传来领队丈夫冷漠的喊话：

“这一片早就没人了！苏曼，你潜水十级犯不着现在和我闹脾气，物资要留给更需要的人！”

女儿听到了爸爸的声音，挥舞着小手冲着救援艇哭喊：

“爸爸！妈妈没有躲，她在水下面当我的小船呢！”

“妈妈说她在比赛闭气，可是她都闭了好久好久了，还有黑黑的水草缠住我的脚。”

扩音器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的灵魂飘荡在半空，看着水面上即将获救的女儿，松了口气。

沈大英雄，你救了全村的人，唯独你的妻子，在船底烂成了泥。

......

救援艇逐渐靠近，原本就看不清的水下变得更加混沌。

泥沙彻底翻涌上来，完全遮蔽了我的身影。

我飘在半空，看着女儿念念小小的身体趴在屋顶的残骸上。

小脸冻得发紫。

沈在野站在船头，紧紧抓着船舷，脸上满是慌乱。

“念念，你刚刚说什么？”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颤抖。

还没等念念回答，他身旁的林优就抢先一步，对着水面大喊。

“曼姐，都怪我……我的腿疼得厉害，才麻烦在野哥先来接我的。”

“你别生我的气了，快出来吧，别让在野哥担心……”

她一边喊，一边怯怯地扫过沈在野紧绷的侧脸。

沈在野果然吃这一套。

他转头，声音放柔和了些，安慰林优。

“胡说什么，跟你没关系。”

“苏曼以前是省队冠军，闭气是家常便饭。”

说完，他重新拿起扩音器，脸上的柔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耐。

“苏曼！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全村人等着安置，你跟我玩失踪？”

“为了吃醋，你连女儿都不要了？”

我心里一片苦涩。

沈在野，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跟你闹，跟你吃醋了。

他很快把念念抱上了冲锋舟。

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爽的救援服外套，裹在了念念身上。

可孩子一沾到船板，就拼命挣扎着要下来。

小手指向我所在的那片浑浊的水面。

“爸爸！妈妈在下面！妈妈在当小船！”

念念从脖子上扯下那个防水的小袋子，举到沈在野面前。

“妈妈还把这个给我了！”

“妈妈说，这是她最厉害的东西，戴着它就不会怕了！”

那是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钥匙扣，还有一个被磨得有些掉漆的金色奖牌。

是我在洪水淹没前的危急时刻，慌乱中能抓住的最后两样东西。

一件给女儿，一件给沈在野。

我自私地想留下这些做纪念，自私地希望他们能迟一点再忘记我……

沈在野的目光落在那个防水袋上。

他拿起那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又是这个？”

“苏曼，你是不是又想说你为了我牺牲了什么，来道德绑架我？”

他的话音刚落，手腕用力一扬。

那个防水袋，连同那块**，被他狠狠地扔进了远处的洪流中。

“不！”

我朝着他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本能地朝着那个防水袋捞去，那曾是我所有的青春和荣光。

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证明！

然而，我的指尖径直穿过了那冰冷的袋子。

我抓不住……

我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可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我掌心穿过。

然后继续向下，坠入河底淤泥。

混乱中，我甚至穿过了自己那具僵硬的身体。

沈在野转过身，发动了救援艇的马达，冷冷开口：

“苏曼，你自己游回来！”

“别指望我再惯着你的臭毛病！”

螺旋桨飞速转动，搅起浑浊的泥水，重重地打在我浮在水下的脸上。

我感觉不到疼，只看到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我的眼角和鼻腔里涌出，瞬间在水中蔓延开。

我悬停在水中，终于不再挣扎。

原来，死了是这样的。

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