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说叫做《山沟沟里的女财神》,是作者喜欢清弦的庞凤的小说,主角为苏清禾林薇。本书精彩片段:,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气温已经跌破零度,但写字楼里的恒温系统把温度牢牢锁定在二十六度。苏清禾坐在工位上,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后颈却莫名一阵阵发凉。,她没点开,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部门群里,林薇又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大概是在吐槽今天的午饭;工作群里,新来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下午的会议资料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还有一个对话框单独亮着,备注是“陈总”,头像是灰色的,但消息已经发了三条。,指尖悬...
,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气温已经跌破零度,但写字楼里的恒温系统把温度牢牢锁定在二十六度。苏清禾坐在工位上,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后颈却莫名一阵阵发凉。,她没点开,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部门群里,林薇又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大概是在吐槽今天的午饭;工作群里,新来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下午的会议资料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还有一个对话框单独亮着,备注是“陈总”,头像是灰色的,但消息已经发了三条。,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开。,有人在小声打电话:“……那个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结果署名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你说气不气人……”。,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点开了陈总的对话框。
“清禾,这次华东区的项目方案,你把署名让给小林。年底晋升的事,我会优先考虑你。”
“小林毕竟是你师弟,你也带了他一年了,这次就当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诚恳”。
苏清禾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小林,陈总的外甥,去年靠关系进的公司。刚来时连Excel都用不利索,是她手把手教了三个月才勉强能**干活。这次华东区的项目方案,客户要求高,时间紧,陈总亲自点名让她负责。她熬了三个通宵,查了上百份资料,改了十几稿,终于做出一份自已都满意的方案。
明天就是方案汇报会,今天陈总让她让出署名权。
让给那个连PPT都不会排版的小林。
苏清禾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三年前,她刚进公司,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带她的前辈叫周洁,是个特别好的姐姐,教她写方案、做报表、对接客户,什么都倾囊相授。后来周洁负责的一个大项目做得特别好,却被部门副总的侄子抢了功劳。周洁一气之下辞了职,走的那天,苏清禾帮她搬东西,周洁红着眼眶说:“清禾,这地方,能待就待,待不下去就赶紧走,别像我一样,耗到心凉。”
当时苏清禾还不懂什么叫“心凉”。
现在她懂了。
“清禾,想什么呢?一起去吃饭?”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苏清禾回过神,抬头看见林薇那张笑脸。林薇是她在这家公司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也是当初和周洁同批进公司的老人。周洁走后,林薇就总爱拉着她吃饭,说是“替周洁照顾你”。
“不去了,你自已去吧。”苏清禾扯出一个笑。
林薇没走,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陈总找你谈方案的事了?”
苏清禾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林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小林什么德行,整个部门谁不知道?陈总护犊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我说,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年底晋升才是正经事。他既然说了优先考虑你,你就先忍忍。”
“忍忍?”苏清禾苦笑,“我忍三年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但咱不都是为了活着吗?这个节骨眼**,你上哪儿找年薪百万的工作去?再说,***还等着你寄钱回去呢。”
苏清禾没再接话。
林薇说得对。这个世道,年薪百万的工作不是大白菜,她一个外地姑娘,能在沪市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份工作。**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看病买药。她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像周洁那样一走了之。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午休时间,苏清禾没去食堂,一个人走到消防通道里,靠着墙,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备注是“**”的号码,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打过了。上周打电话时,**在电话里咳嗽得很厉害,她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但苏清禾听得出来,那咳嗽声里藏着很多东西。
她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喂?禾禾啊?”
“**,是我。”苏清禾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您今天怎么样?还咳嗽吗?”
“好多了好多了,你别担心。”***声音确实比上周精神了些,但苏清禾还是听出了一丝虚弱。
祖孙俩聊了几句家常,**突然说:“禾禾啊,村里的地都荒了,人也**了。你张婶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她接走了;你李叔去年走了,他家那几亩田没人种,草长得比人还高。**种不动地了,想你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苏清禾握着手机,眼眶一热。
“**……”
“没事没事,**就是念叨念叨。你在城里好好工作,别惦记我。”
**电话,苏清禾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眼得很。可她却觉得心里一片灰蒙蒙的。
下午的会议,苏清禾全程没说话。
陈总在台上介绍华东区项目方案,PPT上署名的第一行是“项目负责人:林晓”,第二行才是“方案主笔:苏清禾”。林晓就是小林,他坐在台下,脸上挂着得意又局促的笑,时不时偷瞄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目不斜视,盯着桌上的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
会议结束后,林薇拉着她去茶水间,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太明显了。陈总都看了你好几眼。”
“我没表情。”苏清禾说。
“就是没表情才吓人。”林薇叹气,“清禾,你要学会藏住事。在职场上,会哭的孩子有*吃,但会藏的孩子活得久。”
苏清禾没说话,只是盯着茶水间的窗户。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无数人像蚂蚁一样伏在电脑前。她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和她一样,表面光鲜,心里却空了一块?
晚上八点,苏清禾才从公司出来。
地铁里人挤人,她被夹在两个陌生人中间,动弹不得。空气浑浊,混杂着各种香水味和汗味,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句“想你了”。
想你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她想起小时候,爸妈去城里打工,把她丢给**带。那时候**还很硬朗,能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赶集,能一个人种三亩田、养两头猪,还能在田埂上给她摘野花、抓蚂蚱。
她想起夏天的夜晚,**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教她认星星。**没读过书,但会讲很多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嫦娥奔月,讲得绘声绘色。她躺在竹床上,看着满天繁星,觉得**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考上大学那年,***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一口一口看着她喝。**说:“禾禾,你出息了,以后要留在大城市,别像**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
她当时拍着**保证:“**,等我毕业赚大钱了,就接您去城里享福。”
毕业八年了,她赚到了钱,年薪百万,却从来没接**去过城里。不是不想,是太忙了。刚毕业那几年忙着站稳脚跟,后来忙着升职加薪,再后来忙着应付各种职场破事。每次想回去,总是被工作绊住。去年过年都没回去,因为有个紧急项目要赶。
**从来不抱怨,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可苏清禾知道,**等不了了。
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她睁开眼,发现坐过了一站。
出站时已经快九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出租屋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套公寓的照片,售价四百二十万。
她停下来,盯着那个数字。
这套公寓就在她住的小区,户型和她租的那套一模一样。她曾经无数次想过,等再攒两年钱,就把这套公寓买下来,在这个城市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已的家。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很可笑。
四百二十万,买一个几十平米的格子间,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条狗,图什么呢?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清禾,你到家了吗?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周末我请你吃火锅。”
她没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陈总:
“清禾,明天的方案汇报会你准备一下,小林主讲,你负责答疑。”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月光。
第二天,方案汇报会开得很顺利。
小林照着PPT念了一遍,中途磕巴了几次,但总体没出大错。客户问的几个专业问题,都是苏清禾站起来回答的,答得滴水不漏。
散会后,客户代表专门走过来,对陈总说:“苏主管真是人才,我们以后的项目还得请她多费心。”
陈总笑着点头,眼角余光扫了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没看他,低头收拾自已的笔记本。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什么。
她盯着那个光标,脑海里突然冒出很多念头。
她想起周洁走的那天,说的那句“待不下去就赶紧走”。
她想起林薇说的“学会藏事,活得久”。
她想起**说的“想你了”。
她想起自已这三年来,熬过的每一个夜,加过的每一次班,背过的每一次锅。
她想起刚才陈总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满意和得意。满意于项目顺利**,得意于自已摆平了一个可能**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那种累,像一层一层积下来的灰尘,越积越厚,终于把最后一点光都盖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找到离职申请模板。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离职原因:个人原因。
计划离职日期:2026年12月31日。
打完之后,她没有马上提交,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想好了吗?年薪百万,说不要就不要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不,不是不要,是换一种活法。
她睁开眼,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离职申请已提交,请等待HR审核。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一阵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手机震了一下,是HR发来的消息:“苏主管,收到你的离职申请了,方便现在聊一下吗?”
她回复:“好的,我现在过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林薇跑过来,一脸震惊:“清禾,你疯了?你真的**了?”
苏清禾点点头。
“为什么呀?就因为那个破署名?”林薇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出去找找看,年薪百万的工作有几个?你——”
“我知道。”苏清禾打断她,抬起头,笑了笑,“薇薇,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但我真的累了,想回去看看我**。”
林薇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那你以后怎么办?”
苏清禾想了想,说:“还不知道,但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HR的办公室在***,苏清禾坐电梯下去,一路上遇到几个同事,都笑着打招呼,没人知道她刚提交了离职申请。
HR经理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做事干练,说话温和。她请苏清禾坐下,倒了杯水,问:“清禾,我能问一下,为什么突然想离职吗?”
苏清禾沉默了几秒,说:“家里有事。”
王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职场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离职的人,真话假话一听就听得出来。但离职这种事,理由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公司这边肯定想留你,”王经理说,“你业绩一直很好,年底考核也是A。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可以沟通。”
苏清禾摇摇头:“谢谢王经理,但我已经决定了。”
王经理点点头,不再多说,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那行,这是离职流程说明,你先看看。按照公司规定,需要一个月的工作交接期,最快也要1月底才能正式离职。你看可以吗?”
苏清禾接过文件,翻了翻,说:“可以。”
走出HR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往下看。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她忽然想起刚毕业那年,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心里满是憧憬和期待。
那时候她以为自已会在这里干一辈子,成为人人羡慕的职场精英。
八年过去,精英没成为,倒成了心累的中年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清禾按部就班地做工作交接。
她把手里负责的项目一个一个移交给接手的同事,把电脑里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把这些年攒下的客户资料一一说明清楚。交接对象是小林,陈总亲自安排的,理由是“小林虽然能力还有待提高,但这次正好是个锻炼机会”。
苏清禾没说什么,耐心地教,耐心地带,像当初带任何一个新人一样。
倒是小林自已有些不好意思,交接的时候时不时说“苏姐,那个……那个署名的事,真的不好意思”。苏清禾只是笑笑,说“没事,好好干”。
她不是不生气,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生气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已更难受。与其这样,不如放过自已。
林薇隔三差五就来找她吃饭,每次都要问一遍:“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清禾每次都说“想好了”。
有一次林薇问她:“你回去之后,准备干什么?总不可能真的种田吧?”
苏清禾想了想,说:“可能真的种田。”
林薇瞪大眼睛:“种田?你知道现在种田多难吗?我老家就是农村的,我爸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两万块。你一个城里姑娘,回农村种田?你疯了吧?”
苏清禾笑了笑,没解释。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没法告诉林薇,她大学时辅修过现代农业,****写的就是高山生态种植。她也没法告诉林薇,她一直记得导师说的话:真正的农业,不在大棚里,不在实验室里,在最原生态的大山里。
她更没法告诉林薇,她早就想好了,回去之后,要把那片荒了的地重新种起来,要用这些年学到的知识,做点不一样的事。
这些念头,说出来太像天方夜谭,还不如不说。
12月31日,是她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下班时,部门几个人给她搞了个小欢送会,在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包厢。陈总没来,说是“临时有事”,但大家都知道,是懒得来。
林薇牵头,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席间有人问苏清禾以后打算干什么,她随口说“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大家也就没再追问。
散场时,林薇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清禾,以后要常联系啊。万一……万一在外面待不下去了,随时回来,我给你介绍工作。”
苏清禾笑着点头,抱了抱她。
走出餐厅,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苏清禾没打伞,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
路过那家房产中介时,她又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那套四百二十万的公寓。
灯还亮着,照片上的房子精致得像样板间。
她忽然想起自已刚租下现在那套房子时,也是这样精致漂亮的。后来住久了,东西越来越多,墙上贴了便利贴,茶几上堆了零食,衣服乱扔,外卖盒子忘了扔,精致就慢慢变成了凌乱。
就像她的城市生活。
表面上精致漂亮,内里一地鸡毛。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接下来是卖房。
那套公寓是苏清禾三年前买的,首付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找林薇借了二十万。三年过去,房贷还了三分之一,****一点,卖掉刚好能回本,还能还清林薇的钱。
卖房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中介带人看了三次,就有一个年轻夫妻看中了。女的是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转了一圈,说:“这房子光线真好,以后宝宝住着肯定舒服。”
苏清禾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点不舍。
她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无数个夜晚在这里熬夜加班,无数个周末在这里窝着刷剧,无数个清晨在这里被闹钟吵醒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上班。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回忆。
但现在,这些回忆要跟别人分享了。
签合同那天,孕妇拉着她的手,说:“姐姐,谢谢你把房子卖给我们。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爱护它的。”
苏清禾笑了笑,说:“嗯,祝你们幸福。”
走出中介公司,她把那张存着买房款的***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
房子卖了,工作辞了,城市里最后一点羁绊,也没了。
接下来,该回去了。
回青溪村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清禾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坐上了开往县城的绿皮火车。
火车是K字头的,慢车,从沪市到县城要十二个小时。她已经很多年没坐过这种车了,刚毕业时没钱,经常坐,后来赚了钱,就改坐**,再后来连**都嫌慢,直接飞。
可这次,她特意买了绿皮火车的票。
她想慢一点。
慢慢地离开这座城市,慢慢地靠近那个她逃离了很多年的家乡。
火车上人不多,她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说是去县城看孙子。旁边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苏清禾靠着窗,看风景一点点变化。
先是高楼大厦,然后是低矮的厂房,然后是农田和村庄,然后是一座又一座的山。
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她看着那些连绵起伏的青山,忽然想起小时候跟**上山采蘑菇的情景。**背着一个竹篓,她跟在后面,踩着露水,听鸟叫,找藏在草丛里的蘑菇。那时候山里人很多,到处都是采蘑菇、挖笋、砍柴的人,热闹得很。
后来,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静。
最后,山还是那座山,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三分钟,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大包小包挤上来,满头大汗,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电话:“喂,妈,我快到了,晚上到家。嗯,买了东西,给娃买的。没事,不累,坐火车比坐大巴舒服多了……”
苏清禾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已的归处。
她的归处,也在前面。
到县城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苏清禾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一哆嗦。县城比沪市冷多了,天气预报说零下五度,但体感温度绝对更低。
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
来接她的人还没到。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是村里唯一跑运输的老周。
“苏家丫头?”老周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让我来接你。快上车,外面冷。”
苏清禾笑着点头,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暖风机呜呜地吹,但还是很冷。老周从后座扯过一件军大衣,扔给她:“披上,山里比县城还冷。”
苏清禾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味和汽油味。她没嫌弃,把军大衣裹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面包车在夜色里开动,驶出县城,往山里走。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路灯没了,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然后是更多的黑暗。
老周开车很稳,不说话的时候,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苏清禾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清,但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弯弯绕绕的路,她闭着眼都知道。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根。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面包车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老周说:“到了。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你得自已走进去。”
苏清禾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谢过老周,拖出行李箱,往村里走。
村口的老**还是那棵老**,比记忆中更粗了,树身上挂着一盏昏暗的路灯,灯泡里的钨丝红红的,像一颗垂死的星星。
**后面,是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轮子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亮。
路两边的房子,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走到村中间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是苏家丫头不?”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苏清禾定睛一看,是隔壁的李婶。李婶七十多了,背佝偻得厉害,走路都要拄拐棍,这会儿却站在路边,眯着眼打量她。
“李婶,是我,清禾。”苏清禾笑着打招呼。
李婶凑近了,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哎呀,真是丫头!你咋回来了?这大半夜的,多冷啊。***知道不?”
“知道,我让老周叔来接的。”苏清禾说。
李婶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可想你了,天天念叨。前两天还跟我说,禾禾要回来了,让我帮她晒被子。***身体不太好,今年冬天咳嗽得厉害,你要多照顾她……”
苏清禾听着,心里一阵酸涩。
辞别李婶,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老屋在村子的最里头,靠着一座小山包,门前有一棵大枣树。远远地,她就看见那间老屋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灯笼。
她站在院门口,突然有点不敢进去。
三年没回来了,**会是什么样子?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是禾禾吗?”
苏清禾喉咙一紧,应道:“**,是我。”
门帘掀开,一个瘦小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是**。
三年不见,**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背更驼了,站在那里,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但她眼睛还是亮的,看着苏清禾,眼眶慢慢红了。
“禾禾……”**颤巍巍地伸出手。
苏清禾扔下行李箱,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
**好瘦,瘦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怀里都硌手。她闻到**身上熟悉的味道——柴火味、药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樟木香。
“**……”苏清禾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夺眶而出。
***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孙俩抱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城里饭吃不好?”
苏清禾擦着眼泪笑:“瘦了好,城里人减肥。”
**瞪她一眼:“减什么减,瘦成竹竿了还减。快进屋,屋里暖和。”
苏清禾把行李箱拖进来,跟着**进了堂屋。
堂屋还是老样子,正中一张八仙桌,靠墙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爷爷的遗像。墙角摆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红红的,屋里暖烘烘的。
**把她按在火盆边的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快喝,**炖了一下午,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苏清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鸡汤很烫,烫得她眼泪又下来了。
还是那个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汤,眼神温柔得像水。
“禾禾,”**轻声问,“你真的不走了?”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
老人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她大概怕孙女只是一时冲动,怕过几天又要走,怕这短暂的团圆之后又是长久的分离。
苏清禾放下碗,握住**粗糙的手。
“不走了,**。我**了,房子也卖了,以后就在家陪您。”
**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卖……卖了?城里的房子卖了?那你以后住哪儿?”
苏清禾笑了笑:“就住这儿啊,跟您住。”
***眼泪掉了下来,是高兴的泪,也是心疼的泪:“傻孩子,城里那么好的房子,卖了多可惜……”
“不可惜。”苏清禾握着她的手,“**,您在这儿,家就在这儿。”
那晚,苏清禾睡在小时候的那张床上。
床是木板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棉被,躺上去软软的,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白天晒过被子,把每一床都晒得蓬松温暖。
她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
三年没回家了,这个她长大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是熟悉的味道。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狗叫声远远传来,还有隔壁李婶家的鸡,半夜不知为什么叫了两声。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听这些声音入睡。那时候觉得这些声音太平常,平常到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听来,却像一首久违的歌。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冽得像山泉水。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养的那只**鸡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她出来,歪着脑袋瞅了瞅,又低头啄地去了。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走出院子。
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
东边山头上,太阳正努力往上爬,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在风里散开,和晨雾混在一起。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站在老**下,往远处看。
视野开阔起来,能看见村外那片田。
那是村里的稻田,曾经最肥沃的土地,现在却荒了大半。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只有零星几块田还有人在种,种的是油菜,绿油油的,在荒草中间格外扎眼。
她想起小时候,这片田里全是金黄的稻子。秋天收割的时候,全村人都在田里忙,打谷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稻谷堆成一座座小山。她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捡稻穗,抓蚂蚱,玩到天黑才被大人喊回家。
现在,那些热闹都不在了。
年轻人全走了,去城里打工,去城里安家,去城里寻找更好的生活。留下的是老人和孩子,守着这片越来越荒芜的土地。
苏清禾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荒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片地,不能就这么荒着。
她想起大学时辅修的现代农业课,想起导师带他们去高山生态农场实习的情景。那也是一片山区,比青溪村还偏远,但人家把生态农业做得风生水起,种的有机蔬菜卖到城里,一斤能卖十几块。
青溪村呢?
海拔八百米,昼夜温差大,山泉水清冽,土壤没有污染,空气比城里好一万倍。这样的地方,种出来的东西能差?
她越想越激动,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直到**喊她回去吃早饭。
吃早饭时,她把想法跟**说了。
**听完,沉默了很久。
“禾禾,种地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慢慢说,“**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要是想种,种点自已吃的就行,别投太多钱进去。”
苏清禾知道**担心什么。
这些年,村里也有人想过搞什么“生态农业”,但都没搞成。有的投了钱,最后全亏了;有的辛辛苦苦种出来,卖不出去,烂在地里。老人见得多了,对这种事自然不抱希望。
“**,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苏清禾说,“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慢慢来。”
**看着她,眼里有担忧,也有骄傲。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当年考大学是这样,去城里工作也是这样,现在回来种田,大概也是这样。
“行,你想试试就试试吧。”**说,“反正这房子地都在,饿不着你。”
苏清禾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禾把整个村子转了个遍。
她去看那些荒掉的田,看山上那些没人管的林地,看村里唯一的那条溪流。溪水还是那么清,冬天的水更浅了,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她还去拜访了几户还在种地的老人。
张大爷家种了两亩油菜,老人佝偻着背在地里忙,看见她来,热情地招呼她进屋坐。张大爷说,现在种地不挣钱,种子贵,肥料贵,收成好的时候能挣个万把块,收成不好还要倒贴。他家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打工,劝他别种了,他不听,说“地荒着心里难受”。
李婶家种了点蔬菜,自家吃,吃不完就拿到镇上卖。李婶说,镇上买菜的人也不多,年轻人都去城里了,留下的老人自已种菜,谁还买菜?
苏清禾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村里最大的问题,不是土地不好,是人没了。没人种地,地就荒了;没人消费,东西就卖不出去。但反过来想,正因为没人种,这些地才保持了最原始的状态,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污染。
这是优势,是别人没有的优势。
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现代农业不是跟风,不是蛮干,是找到最适合自已的那条路。
青溪村的路在哪里?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可以先试试。
那天晚上,苏清禾坐在火盆边,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想啥呢?”**问。
苏清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先种一亩试试。”
**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种啥?”
“种点蔬菜,有机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苏清禾说,“我看村里有几块地水源好,离溪近,先试试。”
**想了想,说:“你想试就试吧。明天我去找老张头,他家的地挨着溪,好浇水。他种不动了,应该愿意租给你。”
苏清禾笑了,凑过去亲了**一口:“谢谢**!”
**被亲得一愣,然后笑了,皱纹都舒展开来。
“傻丫头。”她低声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村。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正月十五过后,苏清禾的种田计划正式启动。
张大爷家的那块地,一亩三分,挨着溪,土质好,荒了两年。苏清禾跟张大爷谈好,一年租金五百块,签了三年合同。
签合同那天,张大爷握着她的手,眼眶有点红:“丫头,这块地是我爹开出来的,种了***。荒了这两年,我心里难受。你能把它种起来,我谢谢你。”
苏清禾说:“张大爷,您放心,我不会让它再荒的。”
接下来是整地。
苏清禾买了锄头、镰刀、铁锹,一大早就下地干活。
她以为自已能行。大学时参加过下乡实践,干过农活,应该不难。
真干起来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地荒了两年,**人还高,根扎得深,一锄头下去,只刨起一小块土。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刨,刨了不到半小时,手心就磨出了水泡,腰酸得像断了一样。
她坐在地埂上,大口喘气,看着那片似乎永远也刨不完的草,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就这?你还能种田?
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刨。
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她脸发烫。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她抬起胳膊抹一把,胳膊上全是泥。
中午,**送饭来。
看到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非要把她拉回去休息。苏清禾不肯,端着碗坐在地埂上吃,边吃边看那块只刨了一小半的地。
**叹口气,蹲下来,接过她的锄头。
老人虽然瘦,但干活的姿势还是那么熟练。一锄头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草根,利落地甩到一边。
“看好了,”**说,“锄头要握紧,但手腕要活。腰要直,不能猫着,不然累。翻土要深,草根要挖出来,不然过几天又长。”
苏清禾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八十岁的**,还在教她种地。
吃完饭,她把**劝回去,自已继续干。
一天,两天,三天。
**天傍晚,她终于把一亩三分地全刨完了。
站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翻得整整齐齐的泥土,她累得腿都软了,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块地,从现在开始,是她的了。
接下来是播种。
她种的是一批早春蔬菜,小白菜、油麦菜、小青菜,都是长得快、好伺候的品种。种子是在县城农资店买的,她特意问了老板,选的是没有包衣处理的传统种子。
撒种是个技术活,要撒得匀,不能一块密一块稀。她蹲在地里,手心朝上,让种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点一点往前挪。撒完一垄,手都酸了。
然后覆土、浇水、盖薄膜。
覆土要薄,不能盖太厚,不然种子顶不出来。浇水要透,但不能冲,要用喷壶慢慢洒。盖薄膜要拉平,边角压进土里,不然风一吹就跑。
这些活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门道。
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天黑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心疼她,天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煮鱼,后天蒸**。苏清禾吃着,觉得自已不努力都对不起这些好吃的。
半个月后,菜苗出来了。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地里看,蹲下来,掀开薄膜一角,就看见土里冒出嫩黄的芽尖。
很小很小,顶着土块,像刚睡醒的孩子。
她趴在地上,盯着那些小芽看了很久,眼眶热热的。
活了。
她的菜,活了。
那一刻,所有辛苦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苗一天天长大。
小白菜长出了三四片叶子,油麦菜伸展成嫩绿的小苗,小青菜挤挤挨挨,把菜畦铺成一片绿毯。
苏清禾每天蹲在地里,一棵一棵看,看哪棵长得好,哪棵被虫咬了,哪棵需要浇水。她给它们捉虫,用草木灰驱虫,用稀释的粪水追肥,像照顾自已的孩子一样精心。
村民们开始好奇了。
“苏家丫头,你这菜种得不错啊,比我家种的好。”
“你施的啥肥?咋长得这么壮?”
“不打农药?那虫咋办的?用草木灰?管用吗?”
苏清禾就一样一样解释,把大学学到的那些知识用大白话讲给他们听。什么土壤酸碱度、什么有机质、什么生态防治,讲得头头是道。
老人们听着,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这丫头读过大学就是不一样,种地都有讲究。”
苏清禾听了,有点想笑。
她没告诉他们,她读大学时根本没想过会回来种地。
但世事就是这样,你以为没用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小白菜可以收了。
那天早上,苏清禾拿着筐下地,把长成的白菜一棵棵拔起来。菜根**嫩的,带着泥土的清香,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她装了满满两筐,挑着往家走。
路上遇到李婶,李婶凑过来看,啧啧称赞:“这菜真好,比镇上卖的强多了。丫头,你打算咋卖?”
苏清禾说:“还没想好。”
李婶说:“要我说,你拿到镇上去卖,肯定好卖。这么好的菜,不愁没人要。”
苏清禾点点头,心里却想的不一样。
拿到镇上卖,能卖多少?一斤三块,两筐菜顶多卖百来块钱。辛辛苦苦种一个月,就挣这点?
她想起城里的精品超市,那些贴着“有机”标签的蔬菜,一小把就要十几块。她的菜,比那些差吗?不比。
但为什么人家能卖那么贵,她只能卖三块?
因为没有认证,没有品牌,没有销路。
她需要的,不是卖菜,是卖“不一样”的菜。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县城买了几样东西:一个手机支架,一套补光灯,还有几个真空包装袋。
**看着这些东西,好奇地问:“买这些干啥?”
苏清禾笑着解释:“**,我要在网上卖菜。”
**不懂什么“网上卖菜”,但看着孙女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多问。
苏清禾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叫“青溪·禾”。头像是自已蹲在菜地里的照片,简介写了八个字:回村种菜,不打农药。
第一条视频,她拍了三秒钟。
镜头对准刚浇完水的菜地,水滴挂在菜叶上,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在视频里没露脸,只打了一行字:
“**回村的第45天,我的小白菜可以收了。”
发布。
她没指望有人看。
当晚睡前,她打开账号,发现那条视频有两百多个赞,评论二十多条。
“小姐姐加油!看着就好吃!”
“***方式!想买不打农药的菜!”
“同是**回村的,一起加油!”
她一条条翻着评论,心里热热的。
两百多个人看到了她的菜,二十多个人愿意相信她。
够了。
第二天,她拍了第二条视频。这次她露了脸,站在菜地里,拿着刚***的小白菜,有点紧张地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我是青溪禾。这是我种的有机小白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需要的可以私信我。”
视频发出去后,她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看有没有人私信。
傍晚,第一条私信来了。
“小姐姐,我想买两斤小白菜,怎么下单?”
苏清禾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稳住情绪,回复道:“可以的,同城的话我可以送,外地发快递。”
对方回复:“我在沪市,发快递吧。多少钱一斤?”
苏清禾想了想,说:“十块一斤,包邮。”
她打出这个价格时,手有点抖。
十块一斤,比镇上贵三倍多。人家愿意买吗?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来两斤。怎么付款?”
苏清禾愣了一下,赶紧问**借了微信收款码,发过去。
对方转了二十块钱。
她捧着手机,看着那二十块钱的收款记录,眼眶热了。
有人愿意花二十块钱买她种的菜。
有人愿意相信她。
那之后,订单越来越多。
她每天拍视频,记录种菜的过程,记录菜的生长,记录自已一点点学会的东西。粉丝从几百涨到几千,从几千涨到几万。私信里每天都有人问怎么买,她一个一个回复,一个一个加微信,建了一个粉丝群。
群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叫她“禾姐”,有人叫她“青溪姑娘”,有人在群里晒自已做的菜,说“这是禾姐的菜,好吃”。
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暖得像被阳光晒着。
原来,隔着屏幕,也能有这么多温暖。
第一批菜卖完之后,苏清禾算了一笔账。
一亩三分地,种了两个月,收了八百斤菜。按十块一斤算,毛收入八千块。除去种子、肥料、快递费,净赚六千多。
不多,但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两百多个愿意买她菜的顾客,有了一个三百多人的粉丝群,有了继续种下去的信心。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给**看。
**戴着老花镜,看得很认真。看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丫头,你出息了。”**说。
苏清禾摇摇头:“**,不是我出息,是您教的。您教我种地,教我怎么对土地好,我才种得出这么好的菜。”
**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明天,**帮你去地里看看。”
苏清禾搂着***肩,笑着说:“好,您给当技术顾问。”
窗外,月光透过枣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有狗叫声,隐隐约约的,像夜的呼吸。
苏清禾靠在**身上,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已。
那时候她在沪市,坐在二十六度的写字楼里,穿着体面的职业装,拿着百万年薪,却每天都觉得心累。
现在她在地里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却踏实得很。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不是也许。
这就是。
春天来了。
山上的野花开了,红的、白的、黄的,一丛丛、一簇簇,把整座山染得五彩斑斓。溪水涨了,哗哗地流,声音清脆得像铃铛。田埂上的草绿了,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地毯上。
苏清禾站在地头,看着自已的菜地。
一亩三分地已经不够种了。她又在旁边租了两亩,种上番茄、辣椒、茄子,还有几垄玉米。菜苗刚长出来,嫩嫩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弯下腰,摸了摸一片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有细细的绒毛。
她想起小时候跟**种菜,也是这样摸着菜叶,问**:“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说:“你别急,慢慢等,它自已会长。”
她现在懂了。
种地这件事,急不得。
你播种,浇水,施肥,捉虫,然后等着。
等着它发芽,等着它长大,等着它开花结果。
你不知道哪一天它会给你惊喜,但你知道,只要你好好待它,它一定会给你回报。
就像生活。
远处,**拎着篮子,慢慢走过来。
“禾禾,吃饭了。”
苏清禾直起腰,大声应道:“来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绿油油的菜地上。
她转身往家走,身后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田野。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香,花草的香,还有**做的饭菜的香。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