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说《五代烽烟入宋年》“放牛马的牛马”的作品之一,李三郎张霸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像一张浸了油的麻布,死死蒙在曹州冤句的土地上。,喉结上下滚动,盯着远处土路上扬起的烟尘。他脚边的陶罐里盛着半罐卤水,经了大日头晒,泛着层青灰色的盐霜,腥气混着芦苇的甜腥,钻进鼻腔时带着灼人的热。“三郎,盯着点官差的马队。”,是同村的王二麻子。这人左脸有块铜钱大的疤,是去年被盐监的鞭子抽的,此刻正佝偻着身子,用粗陶碗往陶罐里舀卤水,手腕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缠在骨头上。“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那道烟...
,像一张浸了油的麻布,死死蒙在曹州冤句的土地上。,喉结上下*动,盯着远处土路上扬起的烟尘。他脚边的陶罐里盛着半罐卤水,经了大日头晒,泛着层青灰色的盐霜,腥气混着芦苇的甜腥,钻进鼻腔时带着灼人的热。“三郎,盯着点官差的马队。”,是同村的王二麻子。这人左脸有块铜钱大的疤,是去年被盐监的鞭子抽的,此刻正佝偻着身子,用粗陶碗往陶罐里舀卤水,手腕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缠在骨头上。“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那道烟尘。他今年十四,身量还没长开,穿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褐,裤脚烂了个豁口,露出的脚踝被盐卤浸得通红脱皮。但他的眼睛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能在三里外看清盐丁腰里别着的铁尺——那玩意儿**最疼,带着倒棱,一下就能撕开皮肉。“白徒”,官府眼里的“盐匪”。曹州这地界,自古产盐,可自贞元年间起,盐利就被**攥在手里,一斤盐要卖百文钱,抵得上农户半月的嚼用。可池子里的卤水是活的,晒成盐粒,偷偷运到郓州、兖州去卖,一趟能赚三匹绢——足够给妹妹扯件新袄,再请郎中看看**喘病。。是娘**用麸皮掺着**叶烙的,硬得能硌掉牙,可他舍不得吃,想留着给等在芦苇荡外的妹妹。“来了!”王二麻子突然低喝一声,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李三郎猛地回头,只见土路上奔来五匹黑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皂色公服,腰间的铁尺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为首的是个胖大汉子,脸上堆着肉,却长了双三角眼,正是冤句盐监张霸——去年就是他,把王二麻子的脸抽得开花。
“抄家伙!”王二麻子从芦苇丛里拖出根削尖的枣木棍,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围的芦苇丛里顿时窸窸窣窣动起来,钻出七八个精瘦汉子,手里握着木棍、铁锨,还有人举着把豁了口的柴刀。这些都是附近村里的盐贩,靠这口盐吃饭,也靠这口盐活命。
李三郎握紧了怀里的饼,心跳得像擂鼓。他年纪小,没**拿家伙,每次遇上官差,只能跟着跑。可今天张霸的马队跑得格外快,眼看就要冲进盐池边的滩涂地。
“别跑!”张霸在马上吼道,声音像破锣,“抓住活的,赏十斤官盐!”
官盐!那可是能换钱换粮的硬通货。马队后面跟着的二十多个盐丁顿时红了眼,举着铁尺、麻绳,嗷嗷叫着扑过来。
王二麻子挥着枣木棍迎上去,嘴里骂着:“****张霸!去年的账,今天跟你算了!”
枣木棍和铁尺撞在一起,发出“咚”的闷响。王二麻子踉跄了一下,左脸的伤疤涨得通红。另一个盐贩举着铁锨拍倒一个盐丁,却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抱住腿,狠狠摔在地上,铁尺瞬间雨点般落在他背上。
“啊——”惨叫声刺破芦苇荡。
李三郎只觉得腿肚子发软,转身就往芦苇深处钻。他知道,这时候不跑就是死。可刚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三郎!照顾好俺娘!”
是王二麻子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二麻子被两个盐丁按在地上,张霸从马上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背上,手里的铁尺高高扬起,三角眼闪着凶光。
“啪!”
铁尺落下的声音,像鞭子抽在李三郎心上。他不敢再看,拼命往芦苇深处跑,脚下的泥水溅了满身,粗麻布短褐被芦苇划破,刺得皮肤生疼。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惨叫声,李三郎才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怀里的饼被挤成了碎末,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粗粝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知道,王二麻子活不成了。盐监拿住“白徒”,要么打死在盐池边,要么押去官府,按“持械拒捕”的罪名,判个“斩立决”——去年邻村的李大叔,就是这么没的。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哭。李三郎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娘咳嗽的样子,想起妹妹总盯着别家姑**花布裙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三郎才敢从芦苇荡里钻出来。
他绕着盐池走了半圈,滩涂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摊暗红的血迹,被晒干的卤水浸成了黑褐色。王二麻子的枣木棍断成两截,扔在一边,上面还沾着几根**的布条。
李三郎捡起半截木棍,攥在手里。木头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沉,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
“三郎哥!”
远处传来清脆的喊声,是妹妹阿雀。
李三郎抬头,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挎着个竹篮,正踮着脚往这边望。阿雀才十岁,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浅绿布裙,那是娘用自已的旧衣服改的,洗得快发白了,可阿雀总宝贝似的穿着。
“别过来!”李三郎喊道,把沾血的木棍藏进芦苇丛里,快步迎上去。
阿雀看见他,眼睛一亮,提着竹篮跑过来:“哥,你看,我采了野枣!”
竹篮里装着半篮红玛瑙似的野枣,上面还沾着露水。阿雀献宝似的拿起一颗,递到李三郎嘴边:“可甜了,你尝尝。”
李三郎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却没什么滋味。他摸了摸阿雀的头,发现她额头上有块淤青,皱眉道:“怎么弄的?”
阿雀低下头,**竹篮的边缘,小声说:“刚才……刚才张盐监的人去村里了,说要抓王大叔家的人,我躲在柴房里,被门板撞了一下。”
李三郎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张霸的手段,抓不到主犯,就要株连家人,抢东西、拆房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娘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娘在屋里躺着呢,又咳得厉害了。”阿雀的眼圈红了,“她说……说让你别再去盐池了,咱们……咱们少吃点,也能活。”
李三郎没说话,拉起阿雀的手往村里走。阿雀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有几个磨出的茧子——那是帮娘纺线磨的。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平时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们都不见了。走到王二麻子家附近时,李三郎看见他家的土坯墙被推倒了一半,院子里的鸡飞得到处都是,一个穿皂衣的盐丁正拎着只**鸡,大笑着往马背上挂。
阿雀吓得往李三郎身后躲,捂住了眼睛。
李三郎咬着牙,拉着阿雀快步走过,不敢回头。
他们家在村子最东头,是两间低矮的土房,屋顶盖着茅草,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离着老远,就听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风箱似的。
“娘!”阿雀喊着,挣脱李三郎的手,冲进屋里。
李三郎跟进屋时,看见娘正靠在土炕上的破被褥里,咳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嘴角还带着点血丝。阿雀跪在炕边,给娘顺着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三郎……回来了?”娘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气问,眼睛浑浊,却努力想看清他。
“嗯,娘,我回来了。”李三郎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被挤碎的饼,“我带了饼回来。”
**眼神暗了下去,叹了口气:“又去盐池了?跟你说了……别去了……那是玩命啊……”
“娘,没事的,我跑得快。”李三郎强笑着,把饼碎倒在粗瓷碗里,“阿雀采了野枣,我给您熬点枣粥。”
他转身想去灶房,却被娘抓住了手。**手干瘦,像枯树枝,却很有力。
“三郎,”娘看着他,眼神突然亮了些,“我听说……西边出事了。”
“西边?”李三郎愣了一下。
“就是……冤句西边,黄……黄巢……”**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害怕,又有点兴奋,“听说他聚众了,说要……要‘均平’,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
黄巢?李三郎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个盐贩,比他们这些“白徒”厉害多了,据说在曹州、濮州一带很有名,手下有好多人,连官差都不敢惹。
“娘,那都是些亡命徒,您别听人瞎传。”李三郎皱眉道。
“亡命徒怎么了?”**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又开始咳嗽,“现在这日子……跟死了有啥区别?苛捐杂税,盐价高得吃人……去年你爹,不就是因为……因为买不起盐,浑身肿起来,没的吗……”
李三郎的眼圈红了。爹是前年冬天没的,就是因为缺盐,得了“大脖子病”,肿得说不出话,最后活活憋死了。他还记得爹临死前,望着屋梁,眼里全是不甘。
“我听说……黄巢他们,*官差,开粮仓,还给穷人分盐……”娘喘着气,眼神里闪着光,“三郎,要不……你去看看?”
“娘!”李三郎急了,“那是**啊!要*头的!”
“*头?”娘笑了,笑得咳起来,“留在村里,就不*头了?张霸那帮人,迟早会找到咱们头上……你爹没了,你要是再出事,我和阿雀……怎么活?”
李三郎说不出话了。他知道娘说的是实话。今天王二麻子被抓,明天可能就轮到他。盐监们早就盯上了他们家,因为娘总跟人念叨盐价太高,被张霸的人听见了,上个月还来家里翻了一遍,把仅有的半袋粟米都抢走了。
“三郎哥,”阿雀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我刚才在村口,听见王大婶哭,说……说王大叔被张盐监砍了头,挂在盐池边的**子树上了……”
李三郎浑身一震,像被冰水浇透了。
他猛地转身冲出屋,往盐池的方向跑。阿雀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
夕阳把盐池染成了血红色。
那棵**子柳树下,果然挂着个人头。头发散乱,脸上的伤疤在暮色里看得格外清楚——是王二麻子。
几只乌鸦落在树枝上,“**”地叫着,盯着那颗人头,像是在等什么。
李三郎站在离柳树十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发抖。他想起王二麻子教他怎么辨认卤水的浓度,怎么避开官差的巡逻**,怎么把盐藏在柴火堆里运出去……就在今天早上,王二麻子还笑着说,等这趟盐卖了,就给儿子买个新书包,送他去私塾念书。
可现在,他的头被挂在柳树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盐池的方向。
“哟,这不是**小子吗?”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李三郎回头,看见张霸带着两个盐丁,正站在他身后。张霸手里把玩着那把沾血的铁尺,三角眼里满是嘲弄。
“怎么?来看你王大叔?”张霸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敢跟老子作对,这就是下场!”
李三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想冲上去,撕碎张霸那张胖脸,可他知道,自已根本打不过。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手里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你爹死得早,**又病秧子似的,”张霸啧啧两声,用铁尺拍了拍李三郎的脸,“听说**还敢骂官盐贵?胆子不小啊。”
李三郎的身体绷得像根弦,随时可能断裂。
“这样吧,”张霸突然笑了,“你把你们村那些‘白徒’的名字告诉我,再帮我把他们藏的盐找出来,我就饶了**和**妹,怎么样?”
李三郎猛地抬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做梦!”
“嘿,还挺硬气!”张霸脸色一沉,手里的铁尺扬了起来,“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铁尺带着风声落下,李三郎却没躲。他死死地盯着张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了他!*了这个**!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喊:“张盐监!不好了!黄巢的人*过来了!”
张霸一愣,铁尺停在半空。
李三郎也愣住了。黄巢?他真的来了?
只见西边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冲了过来。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刀枪、木棍,还有人举着面大旗,上面用墨写着四个大字:“天补平均”。
“是……是黄巢的义军!”一个盐丁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
张霸的胖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扔掉铁尺,转身就往自已的马跑:“快!快跑!”
两个盐丁也慌了神,跟着张霸往马那边跑。可他们刚跑出两步,就被冲在最前面的义军截住了。
为首的是个高大汉子,络腮胡,豹眼环睁,手里握着把鬼头刀,大喝一声:“**!哪里跑!”
鬼头刀劈落,张霸的人头“咕噜噜”*落在地,胖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另两个盐丁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络腮胡汉子没理他们,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李三郎身上,又看了看柳树上挂着的人头,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声音像打雷。
李三郎看着地上张霸的人头,又看了看柳树上王二麻子的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络腮胡汉子磕了个头:“好汉!求你们为俺王大叔报仇!”
络腮胡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义军说:“把这两个盐丁砍了,给王大叔报仇!”
“是!”两个义军上前,手起刀落,那两个盐丁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血泊里。
络腮胡汉子走到柳树下,亲自把王二麻子的头取下来,用布包好,递给李三郎:“小兄弟,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你大叔吧。”
李三郎接过布包,*烫的血透过布渗出来,烫在他手心上。他又磕了个头:“多谢好汉!”
“不用谢。”络腮胡汉子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也是盐贩?”
李三郎点了点头。
“想不想跟我们走?”络腮胡汉子看着他,眼神很亮,“我们黄巢将军说了,要*尽**污吏,开仓放粮,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盐吃!不再受这窝囊气!”
李三郎的心猛地一跳。
*尽**污吏……开仓放粮……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他想起爹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娘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阿雀额头上的淤青,想起王二麻子圆睁的双眼……
“我去!”李三郎抬起头,看着络腮胡汉子,声音虽然还有点抖,却很坚定,“我跟你们走!”
络腮胡汉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天补平均大将军’麾下的弟兄了!我叫周岌,以后你就跟着我!”
远处,义军的喊*声、欢呼声越来越近。李三郎望着那面“天补平均”的大旗,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芦苇丛里躲藏的“白徒”李三郎。